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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國正:孔子對君子與小人的界定

        ———從《論語》“未有小人而仁者也”的解讀說起

        孔子對君子與小人的界定 

                                                   ———從《論語》“未有小人而仁者也”的解讀說起

        周國正 教授 香港浸會大學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論語· 憲問》)

               對《論語》中這句話的解讀,注疏者向來覺得棘手。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只是引“謝氏曰”, 自己完全不置一辭。① 其中原因很容易理解,一般認為,君子與小人的分野有兩個標準,一從位言, 一從德言。就前者論,如果說只有在上位的統治階層才能仁,非統治階層的則不能仁,不僅有很強 的社會歧視,與孔子有教無類的行事不合,而且違反常識上的認知———怎么社會身份低就連仁的可能都沒有? 與《孟子 · 告子下》“人皆可以為堯舜”的說法更南轅北轍了。

        可惜,轉從德言也不易。首先,仁是孔子思想體系的核心,是道德判斷的重要標準,道德上君子與小人之分當以此為根據:仁則為君子,不仁則為小人。因此,說小人不仁是近乎無義的贅語。② 此外,這半句連著“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說而作正反對比,句中的解讀應該相應,就前半句言,自孔安國以來都理解為———君子有時是會不仁的:“雖曰君子,猶未能備。”皇疏引袁氏: “利仁慕義為仁者不能盡體仁,時有不仁一跡也。”③  ( 孔安國注)

        此章言仁道難備也,雖曰君子猶未能備而有時不仁也。若管仲九合諸侯,不以兵車,可謂仁矣,而鏤簋朱弦山節藻棁,是不仁也。④ ( 邢昺疏)

        君子志于仁矣,然毫忽之間,心不在焉,則未免為不仁也。⑤ ( 朱熹引謝氏)

        君子容有不仁之處,此特君子之過耳,蓋千百之一二。⑥ ( 陳埴《木鐘集》)

        君子偶有不仁,無害其為君子。① ( 宦懋庸《論語稽》)

        君子或偶有不仁,此特君子之過,亦所謂“觀過斯知仁”也。② ( 錢穆《論語新解》)

        但如果君子會偶有不仁,那反過來小人也應該偶然而仁,怎會“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呢? 注疏者對此的解釋是:

        小人性不及仁,故未有仁者。③ ( 邢昺疏)

        小人本心既喪,天 理已自無有,何 得更有仁在。④ ( 陳埴《木鐘集》)

        小人偶或仁,終見其為小人。況小人之仁,其暫也,其跡 也,而 其心則斷斷然不仁矣。⑤ ( 宦懋庸

        《論語稽》)

        一是如陳氏連一絲一毫“仁”的可能性都完全否定,這當然違反常識;一是如宦氏把偶爾的仁不當作仁,但如果這個標準前后一貫,那么君子的偶爾不仁也不應該算作不仁,何以孔子又說“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呢?

        有一點須指出,這兩句還有另一種解讀,即, 不仁的君子是存在的,但是卻沒有仁的小人,從語 法角度看更符合原意。這兩句都各有包孕句,前者是“君子而不仁”,后者是“小人而仁”,各自描 述一種情況,然后再分別用“有矣夫”及“未有”指 出這兩種情況存在與否,即,身為君子而不仁( 這情況) 是存在的,但 沒有身為小人而仁 ( 這情況) 。⑥ 但這樣解讀,會顯得更乖悖常理,與我們一向了解的通達合情的孔子形象難以相容。究竟問題出在孔子本身,抑或出于我們對相關文句的誤解? 這正是本文要解答的問題。為此,需要對句中概念作仔細辨析,特 別是對《論 語》的“君子”、“小人”重新作出思考。以下從“小人”開始。

        《論語》論及小人共 23 次,其中能比較具體顯示小人特質的有 18 句( 本文所論的“未有小人而仁”不重列) :

        1.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為政)

        2.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 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里仁)

        3.子曰:“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 里仁)

        4.子謂子夏 曰: “女為君子儒,無 為小人儒。”

        ( 雍也)

        5.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顏淵)

        6.樊遲請學稼,子 曰: “吾不如老農。”請 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 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子路)

        7.子貢問曰: “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 “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敢問其次。”曰:“宗族稱 孝焉,鄉 黨稱弟焉。”曰: “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曰: “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 “噫! 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路)

        8.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子路)

        9.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 子路)

        10.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 子路)

        11.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 憲問)

        12.衛靈公問陳于孔子??鬃訉υ?“俎豆之事, 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 “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衛靈公)

        13.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 衛靈公)

        14.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 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15.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衛靈公)

        16.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 陽貨)

        17.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 陽貨)

        18.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 子張)

        加上本例,通觀這 19  次小人之論,可以看到小人的共性:( 1 ) 有種種毛病( 如例 1 、8 、9 、10 、16 、17 、18 ) ,但并無大惡,并不主動為非,最壞也只是隨人起哄、推波助瀾( 如例 5 ) 。( 2 ) 胸無大志,關心實際利益,缺乏高層次追求 ( 如例 2 、3 、11 ) 。第2 、3  這類句例一向的解讀未盡正確,“喻于利”只意味小人關心實際利益,但并不意味為了利益會為非作歹,以現代人熟悉的節省能源為例,君子會 為了保護環境( 義) 而去節能,而小人則會因為可省開支( 利) 而去節能,動機雖然稱不上高尚,但卻不能稱之為非。(3 ) 目光短淺,不知輕重( 如例14 、15 ) 。(4 ) 軟弱依賴,不能堅持( 如例 12 、13 ) 。

        總體而言,《論語》中的小人雖然都帶貶義, 但從來都沒有奸險狡詐、口蜜腹劍、損人利己等今 日所謂卑鄙小人的意思,他們只是見識淺陋、胸無 大志、營營役役謀求生計,也就是我們在日常生活 中最常見到的人。他們有種種缺點,但并無大惡, 我們固然不會鼓勵學生以此為楷模,但也難以苛 責??鬃又越涞茏?ldquo;無為小人儒”( 例 4 ) ,純是愛之深、責之切的高要求而已。其中例 7  最有啟發性,即使“言必信,行必果”,孔子也稱之為 “小人”,可見小人的真正特點是鼠目寸光、不識 大體,所以才會拘于小信小義,不懂從大處著眼而 行權。①   由此可見,孔子心見中的小人,絕非陳埴等注疏者所說“本心既喪”、一無是處的惡徒,他 們甚至說不上壞,而只是不夠好而已。樊遲問學 稼為圃,被孔子評之為小人,就是從這一點著眼。

        小人只不過是今日所說的小人物、小角色、小市民等平民百姓,他們最重要的是討生活,所以重 視利益,害 怕麻煩,在 隙縫中過日子,他 們不會( 因為不敢) 為非作歹,也不肯慷慨赴義; 為了過得舒服一點,他們會盡量迎合周邊的人,這樣的人 充斥于社會,沒有人會對他們有所戒懼,自己很容 易也成為其中一員,而這正是孔子所看到的危機。在《論語》中孔子幾乎沒有訓誡弟子不要做亂臣賊子,《陽貨》章“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勉強可算一例,但戒為小人則很多,這并不是說小人比亂臣賊子危害更大,而是大奸大惡的行為一般人都能知所警惕而不犯,反而柴米油鹽之間的謹小慎微卻會不知不覺磨蝕人的志氣。君子與小人的分野,不在于大是大非的道德取舍而在于胸襟視野志氣高下??鬃釉凇墩撜Z》中之所以時常以小人為戒,并非出于不與共天下的正邪對立,而是出于對鄉愿惡紫亂朱的擔心而已。

        糾正了對小人認識上的偏差,令我們更難接受過往注疏者對“未有小人而仁者也”的解讀。不過,我們必須也糾正傳統以來對君子認識上的 偏差,然后才可以有正確的理解。一般認為《論 語》中君子從兩種意義說:一從位,一從德。

        從位言:

        子曰:“君子篤于親,則民興于仁”( 泰伯)

        朱注:“君子,謂在上之人也。”

        孔子對曰: “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顏淵)

        從德言:

        子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學而)

        朱注:“君子,成德之名。”

        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 里仁) ②

        上面位、德的分類是根據語境及內容而作不同解讀,這是常規做法,并無不當。但僅僅把位、德簡單二分,卻不能透顯其間的有機聯系,如果再把詞義自然發展及孔子的整體思想結合來看,可以發現所謂從位言、從德言不是非此即彼這樣分明。

        “君子”原義是君主之子,文獻中很早就用來泛指在上位的管治者,例如: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 《魏風· 伐檀》)

        彼路斯何? 君子之車。戎車既駕,四 牡業業。( 《小雅· 采薇》)

        以上見《詩經》而況君子結二國之信,行 之以禮,又 焉用質?( 《隱公三年》)

        射其御者,君子也。( 《成公三年》)

        以上見《左傳》

        若夫山林匱竭,林麓散亡,藪澤肆既,民力雕盡, 田疇荒蕪,資用乏匱,君子將險哀之不暇,而何易樂 之有焉! ( 《卷 三· 周語下· 單穆公諫景王鑄大錢》)

        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訓也。( 《卷五 · 魯語下· 公父文伯之母論勞逸》)

        以上見《國語》

        例中的君子肯定純粹就社會身份言,與個人道德無涉。如果跟著說,《論 語》中 君子有時轉從德言,無異說孔子改變了這個詞的詞義,但所謂由位 言轉為由德言其實頗為含混,因為其中可以有兩種不同情況:(1 ) 君子的界定不再根據其地位,只根據其品德。( 2 ) 君子的界定不僅根據其地位, 也根據其品德,亦即在地位之外加上品德的要求。

        如果是第一種轉化,必須有以下的證據,即某某人并非管治階層,但純以其品德而稱為君子,譬如現代漢語中的“這個乞丐才是正人君子”。但在《論語》中我們卻完全找不到這樣的例子?!墩撜Z》中孔子譽為君子的有四人,此四人皆為有官守的士大夫: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 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 公冶長)

        子謂子產有君子道四焉: “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公冶長)

        南宮適問于孔子曰: “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適出。子曰:“君子哉若人! 尚德哉若人!”( 憲問)

        子曰:君子哉蘧伯玉! 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卷而藏之。( 衛靈公)

        子產是鄭國名臣,蘧伯玉是衛國賢大夫,皆見于《史記》,不必多說。子賤即宓子賤,《史記· 仲尼弟子列傳》載“子賤為單父宰”①,是管治階層;南宮適,又稱南容,《史記. 仲尼弟子列傳》作南宮括②,《左傳· 昭公七年》稱南宮敬叔,是孟僖子的兒子③,當然是貴族,而且《憲問》章中孔子的贊語兩句并列,如果“君子”純由德言,就未免與“尚德哉若人”完全重復,所以這兩句應該理解為“這人 是個好官[不 僅是‘好 人’]!   這人品德高尚!”

        除了《論語》,我們亦可以在《左傳》中尋求外證( 《國語》則無其例) ,《左傳》記載了五次孔子以“君子”為標準去評斷個別人物的行為④:

        1.仲尼曰:“能補過者,君子也。詩曰:‘君子是則是效。’孟僖子可則效已矣。”( 昭公七年)

        2.仲尼謂子產于是行也,足以為國基矣。詩曰: “樂只君子,邦家之基。子產,君子之求樂者也。且曰:合諸侯,藝貢事,禮也。”( 昭公十三年)

        3.琴張聞宗魯死,將往弔之。仲尼曰: “齊豹之盜而孟縶之賊,女何弔焉! 君子不食奸,不受亂,不為利疚于回,不 以回待人,不 蓋不義,不 犯非禮。” ( 昭公二十年)

        4.齊侯田于沛,招虞人以 弓,不 進,公 使執之。辭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 冠以招虞人。臣不見皮冠,故不敢進。”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韙之。”( 昭公二十年)

        5.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曰:“丘不識也。”三發,卒曰:“子為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 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對,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 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 若欲茍而行,又何訪焉!”弗聽。( 哀公十一年)

        例 1 、2 、3 、5 中的孟僖子、子產、琴張、季孫毫無例外都屬于管治階層。例 4  中的虞人雖然地位較卑,但仍然是有職守的,而且通觀文意,可以看到 孔子真要說的不是虞人而是由此類彼,從虞人推出君子任事之道,“守道不如守官”中守官指根據職守所司辦事,即《中庸》所謂“素其位而行”⑤,更顯出是對管治階層而說。

        這九個是孔子以君子稱人的例子,完全不足以作為第一種轉化的證明,其中人物固然品德高尚,但同時也是有官位的;反過來卻是第二種轉化的堅強證據,即君子除了有位之外還要有德。這種轉化,不僅有上述文獻上的支持,而且可以在孔子思想體系中找到理論上的解釋,孔子提出正名論,要求有其位者有其德,既然要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顯然也會要求“君子君子”———有官守者有其德,這是一種自然甚至必然的有機轉化。因此,所謂從位言( 管治者) 、從德言( 有德者) 的二分處理并不恰當,君子詞義所起的改變不是分化而 是 添 加,即: 從 位 言———管 治 者,位 德 兼言———有德的管治者。①

        傳統所謂以位言、以 德言其實是基于一個“寬泛”而模糊的標準,只要求君子一詞在某些句例中凸顯地位一面,在另一些句例中凸顯德性一面,即以此立論。但其實任何一個所謂由德言的例子( 如前文“從德言”項下所舉) ,都只能說明所凸顯的是德的一面,卻完全沒有證據證明是“只” 根據德而排斥位( 如前舉的“這個乞丐才是正人君子”) ,換言之,所謂從德言其實都可以并從位言。由于必須找到“君子”可以用來指“非管治 者”的情況,才可以說君子已由位言轉從德言,但 如上所論,《論語》及《左傳》中孔子所論的君子皆無其例,所以傳統的位、德二分是不恰當的②進一步看,“位德兼言”也還不夠全面,因為《論語》中對君子的要求并不限于德:

        子曰:“君子博學于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雍也)

        棘子成 曰: “君子質而已矣,何 以文為?”子 貢曰:“惜乎! 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 顏淵)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 顏淵)

        子曰: “君子病無能焉,不 病人之不己知也。”( 衛靈公)

        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衛靈公)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 衛靈公) 子曰:“君子貞而不諒。”( 衛靈公)

        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 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 季氏)

        追求“文”、以無能為病、以沒世名不稱為慮、足以承擔重任( 可大受) 、懂得根據實質是非而不拘守于字面的一言一諾( 貞而不諒) 、希望耳聰目明, 凡此種種都已經超逾了德性范圍,涉及文化認識、使命抱負、能力判斷、心智水平等問題,所關注的 顯然不再限于道德上的善惡而及于材質上的良窳,“文質彬彬,然后君子”指的是總體素質修養。所以上文對君子的分析應該如此表述:

        (1)) 僅從位言——— 管治者

        (2)) 僅從德言——— 有德者

        (3)) 位德兼言——— 有德者的管治者

        ( 3a ) 地 位 修 養 兼 言——— 有德有才的管治 者——— 簡稱之為有修養的管治者,即傳統上所說的賢士大夫。

        自孔子思想體系看,孔子要求弟子所做的君子,是第( 3a) 義———有德,有才,且有位。要 求有德有才,這幾乎是《論語》的整體內容,毋須多說。至于 要求有位,亦不奇怪,因孔子的理想人格是己立立 人,己達達人,修德的最高要求不僅是以美其身,而 且是兼善天下,在《陽貨》章中陽貨質問“懷其寶而 迷其邦,可謂仁乎”,孔子為之辭窮,可見他認為有 才有德而不用世,不僅是不理想,甚至是不道德的, 在《論語》中孔子多次表現渴望得為世用:

        子貢曰:“有美玉于斯,韞櫝而藏諸? 求善賈而沽諸?”( 子罕)

        子曰:“沽之哉! 沽之哉! 我待賈者也。”子曰:

        “茍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子路)

        對出仕的取態既然如此,孔子不大可能單單要求弟子積學修德而不為用世行道作準備。以下《泰伯》一段他把為學與用世的關系及考慮條件說得清清楚楚: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則貴焉,恥也。”

        “篤信好學,守死善道”當然是修德,修德有成則當在適當時機( 天下/ 邦有道) 行道于世,如果客觀條件具備而自己不為世用,那是不光彩的意味才不備或德不足) ; 如果客觀條件不具備而勉強出仕,也是不光彩的( 意味但求富貴) 。所以, 在孔子心目中,君子理想的活動場境不是陋巷而是廟堂,《論語》中對君子的修養要求,都應該視 為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是起點而非終點,是為 將來的用世行道所作的準備。在對子路論君子一段中,孔子更把修身用世的次序一一展示:

        子路問君子。子曰: “修己以敬。”曰: “如斯而已乎?”曰: “修己以安人。”曰: “如斯而已乎?”曰: “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 ( 憲問)

        要用世行道就要出仕,因為“不 在其位,不 謀其政”( 泰伯) ,如果無其位而行其事,就是僭越,甚至是亂臣賊子,這是孔子正名思想的自然結論。而一有其位,則“其身正,不令而行”( 子路) ,這樣就可以“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 偃”( 顏淵) ??梢钥隙ǖ卣f,孔子心目中的君子, 是地位修養兼言的第(3 a) 義君子。

        把分析君子的框架轉到分析小人來,也應該有以下三種情況:

        (1)) 僅從位言——— 小人物

        (2)) 僅從德言——— 淺陋軟弱

        ( 3a) 地位修養兼言——— 淺陋軟弱的小市民

        小人可以依第(1 ) 義從位言,這點當無問題,前舉君子“從位言”項下數例( 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 即為其確證。至于第( 3 a) 義的小人既為小人物,又淺陋軟弱,兩個條件都具備,是最典型的小人,更無問題。最不清晰的是第( 2 ) 義,要證立其存在,當有位居管治階層但才德鄙陋,致獲小人之評的事例??上А墩撜Z》中孔子極少稱具體人物為小人,只得樊遲一個( 例 6) ,《左傳》及《國語》中亦無其例( 用作自我謙稱,未足為據) 。而樊遲在《論語》及《史記· 仲尼弟子列傳》都沒有出仕的記載。唯一提及仕宧的是《孔子家語· 七十二弟子解》: “樊須,魯人,字子遲,少孔子四十六歲,弱仕于季氏。”① 無論《家 語》一 書是否可靠,即或可靠,亦無從知道孔子予小人之評時樊遲是否 已 經 出 仕,因 此,第 ( 2 ) 義 能 否 確 立 大有疑問。

        不過,無論小人采取的是哪一義,只要其中有一個好人,“未有小人而仁也”這樣的說法就不能成立。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要對“仁”有更準確的了解。一如“君子”、“小人”有兩義,“仁”也有兩義,一是就其仁民愛物的態度言,本文稱之為源端義的“仁”,一是就其澤被百姓的成效言,本文稱之為圓 足 義 的“仁”。 《論 語 》中“仁 ”之 兩 義并用②:

        (1)) 源端義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 顏淵)

        仲弓問仁。子曰: “… … 己所不欲,勿 施于人

        …… 。”( 顏淵)

        子曰:“仁遠乎哉? 我欲仁,斯仁至矣。”( 述而)

        這都是就個人心理情態說的,關鍵是將心比心對別人有善意,由于這純是一己心態問題,所以“我欲仁,斯仁至矣”。

        (2)) 圓足義

        對別人有愛心有善意固然重要,但要令愛心善意真正加惠于人,達致仁的效用,還要有實施的能力,所以“知”不可不足。在這個意義上,未知則不能仁。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于他邦,則曰: ‘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 “清矣。”曰: “仁矣

        乎?”曰:“未知,焉得仁?”③( 公冶長)

        在極端的情況,甚至不問動機( 源端仁) ,只問成效( 圓足仁) 以判斷仁與不仁: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 “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 如其仁!”( 憲問)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 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 曰: “管仲相桓公,霸 諸侯,一 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披發左袵矣! 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于 溝瀆而莫之知也。” ( 憲問)

        子路、子貢都就管仲不為主殉死而對其人格提出質疑,可見這是當時普遍的道德要求,而孔子兩答 都沒有否認,可見他很可能也是認同的,只不過他 以大義( 民到于今受其賜) 凌駕小義( 殉死) ,根據管仲對華夏的貢獻而判定其仁。在這個判斷中, 孔子并未討論過管仲的動機是出于仁民愛物之心還是出于對個人功業的追求,① 只從成效方面判斷仁不仁,根據的是仁的圓足義。

        孔子這種效果論的傾向不是偶然的,在《雍也》章中子貢問過這個問題:

        “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濟眾,何如? 可謂仁乎?”

        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 堯舜其猶病諸!”

        孔子也沒有先去確定博施出于什么動機,純以濟眾的成效去作出“圣 ”的 評價,可 以見到相同的思路。

        用圓足義的仁去理 解“君 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其實簡單不過。君子,無論是第(1 ) 義還是( 3 a) 義,要真正膏澤斯民除須有地位( 否則為僭越) 有修養之外,還須有合適的環境與時機,如果“天下無道”,就只能如寧武子 “邦無道則愚”( 公冶長) 這樣退隱,即使進取,也不過是子路的“君子之仕 也,行 其義也; 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微子) 。“民到于今受其賜”這種圓足義的仁是達不到的,孔子在《堯曰》章中說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恐怕就是對一生行事成敗得出的反省。“君子而不仁”可以視為上面這三段引文的另一表述。至于“未 有小人而仁者也”就更簡單,圓足義的仁以兼善天下為職志,這絕非胸無大志、目光短淺、只知錢銀米糧的人所能做到,第(2 ) 義、第( 3 a) 義的小人當然與此無緣; 至于純從位言的第( 1 ) 義小人,其中應當有才德出眾的,但因為“不在其位,不謀其致”的限制,在孔子禮化、秩序化的世界中也是無法達致圓足義的仁的了。

        《論語》中這句話歷來難解,在于對君子、小 人、仁三語的意義拿捏不準,位、德對立二分的處 理更易誤導。其實只要掌握其真正的分野所在, 其義幾乎就不言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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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明:作者周國平 香港浸會大學教授 來源:《北京大學學報》轉載此文是出于傳遞更多信息之目的。若有來源標注錯誤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權益,請與本網聯系,我們將及時更正、刪除,謝謝。 郵箱地址:1412018988@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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