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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平安:奉儒教為救國救時之圭臬——鄭觀應對儒釋道三教的詮釋與整合

        來源:《世界宗教研究》2020年第3期


        摘要: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源遠流長,儒釋道三教鼎足而立,互融互補,共同構成中國文化發展的主脈。三教之間雖有分歧、沖突,但在擔當中國文化教化責任方面則是高度統一的。近代以來,列強軍事、經濟、文化、政治的強勢入侵與滲透,逐漸打斷了這一穩定的文化傳承進程,保種保教成為國人一致的吶喊。鄭觀應探索救亡的辦法,對儒釋道三教加以詮釋與整合,提出儒道同理、釋道同理、三教合一不外一理等重要觀點,站在當時歷史的高度,提出了自己的革新主張。鄭觀應對傳統三教的整合,不僅具有文化救亡的意義,對于今人振興中華、復興發展中國文化,亦具有一定的借鑒與啟示價值。



        關鍵詞:鄭觀應;儒釋道;三教合一;整合融通


        清末民初,中國處在一個急速變化的轉型期,西風勁掃,中土文化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和挑戰。每一個關心國家命運的中國人,無不在思考一個問題:如何自救。拯救自己,拯救國家,拯救民族文化。作為一名實業家、思想家,鄭觀應“博覽三教經書”1,關心時政,憂國憂民,表現出了中國傳統士人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他思想開放,重視西學,同時又十分關心中國文化的命運走向。結合近代中國的實際情況,鄭觀應亟力整合儒釋道三教,對三教積極融通,其“《危言·道術》編皆述三教窮理盡性致命之學”。2鄭觀應的三教觀反映出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士大夫階層對傳統三教的認識深度與高度,值得今日學界加以關注。


        一、奉儒教為經世救時之圭臬


        1840年英國發動侵略中國的鴉片戰爭,用炮艦打開了中國的大門。此后,列強不斷發動與擴大對中國的侵略戰爭,強迫清政府先后簽訂了一系列極大損害中國利益的不平等條約。在西方列強的不斷侵略下,中國開始由一個數千年文明昌盛之邦,逐步淪落成為一個半殖民地半封建被動挨打喪失了文化自信的弱國。列強全方位的侵略,使中華民族處于生死存亡關頭。亡國滅種的嚴重威脅,象一個可怕的陰影,沉重地籠罩在每一個愛國者的心頭。譚嗣同曾經滿懷激憤地寫下過這樣的詩句,表達出當時國人郁悶的心聲:“世間無物抵春愁,合向蒼冥一哭休。四萬萬人齊下淚,天涯何處是神州?”1898年,康有為、梁啟超等資產階級改良派發起戊戌變法運動,表現出了中國上層知識分子中的一種新的民族覺醒。在這樣一個大的歷史背景下,鄭觀應以中國傳統三教為武器,在“救時”“保教”“修身”目標下提出了自己關于中國文化建設的新主張。


        1.奉“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為正統大道


        鄭觀應奉儒教為大道,以“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為正統,認為儒教之核心集中在一個“中”字。他說:“我國數千年來尊重孔教。”3“昔軒轅訪道于廣成,孔子問禮于老氏,虞廷十六字之心傳,圣門一貫之秘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天地有中,人亦同具。秦、漢以降,三教分途,均不識中為何說?!洞髮W》云:‘止至善。’止此中也?!吨杏埂吩?‘得一善則拳拳服膺。’服此中也?!兑?middot;系辭》云:‘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存此中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此中國自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以來,列圣相傳之大道,而孔子述之以教天下萬世者也。”4為了說明“中”字的重要性,鄭觀應從四書五經中摘英擷花,進一步論證他的中為本體的觀點。他說:“《中庸》曰:‘君子而時中。’孟子曰:‘孔子圣之時者也。’時之義大矣哉?!兑住?‘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故中也者,圣人之所以法天象地,成始而成終也;時也者,圣人之所以贊地參天,不遺而不過也。中,體也,本也,所謂不易者,圣之經也。時中,用也,末也,所謂變易者,圣之權也。無體何以立?無用何以行?無經何以安常?無權何以應變?”在鄭觀應看來,自19世紀40年代直到20世紀初,中國雖然在致力尋求富強之道,但真正明白道器之人并不多見。“六十年來,萬國通商,中外汲汲,然言維新,言守舊,言洋務,言海防,或是古而非今,或逐末而忘本。求其洞見本原,深明大略者有幾人哉?”鄭觀應認為,中國的治亂之源,富強之本,不盡在船堅炮利,西人“禮樂教化遠遜中華”,“中國遺其體而求其用,無論竭蹶步趨,常不相及。就令鐵艦成行,鐵路四達,果足恃歟!”5


        2.提倡讀經并列出必學的儒教經典


        鄭觀應在《答楊君弨伯、梁君敬若、何君閬樵書》中指出,“近日崇尚西法,廢科舉、興學堂,似宜人材輩出矣。而學子輕浮之習,比前較甚者,則以徒趨重新書,而置五經四子書于腦后故也。誠然,誠然。”鄭觀應對清政府廢科舉之舉持不同意見,認為清末的廢科舉興辦新學堂之舉有失偏頗。他說:“夫誠、正、修、齊、治、平之道,莫不備載于五經四子書,誠歷千秋而不變,亙萬古而常昭,豈能弁髦視之哉!雖舊學家嘗有身居翰苑,不知漢祖、唐宗何代皇帝,太史公為何人,貽人笑柄。此則讀經而不讀史之弊。古之人剛日讀經,柔日讀史。胡文定公授學分為經義、治事兩齋,未嘗不經、史并重。比來非不講求歷史,而經書反視若弁髦,不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以至士風日壞,蕩檢逾閑之舉,棄禮蔑義之為,不堪縷述,如讀史自問我設身此地如何辦法,比較高下,庶足以增智慧。”為了解決人們對“經、史浩如煙海,卒讀必廢時日”的疑惑,鄭觀應不僅列出了必讀的經典,而且找到了解決的辦法。“《論語》一萬一千七百七字,《大學》、《中庸》五千一百八十二字,《孟子》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周易》二萬四千一百七字,《尚書》二萬五千七百字,《詩經》三萬九千二百三十四字,《禮記》除《學》、《庸》外九萬三千八百一十八字,《春秋》、《左傳》十九萬六千八百四十字,共四十三萬一千九百八十一字。以日讀三百字計之,隨讀隨解,讀者不覺其苦,且有趣味,四年半可以卒讀。七歲入學,若無中輟,十一歲可以遍讀五經四子書矣。間有質性稍愚者,十二三歲無不遍讀之理。多讀經書與多讀時人撰述而不足為典要者,孰優孰絀不辨自明矣。況口誦心維,無非古圣賢之明訓。其有益于綱常名教豈淺鮮哉!學校者人才之所出。然人才重人品尤重,必不為財色所困,若徒養成無品之人才,不如無才之為愈。經書者,合人才、人品而冶于一爐者也,顧不重哉?”6


        3.倡議學校將讀經解經列為重要的教學內容


        鄭觀應指出:“有教育之責者誠能以中國之經義為根底,庶幾禮義廉恥與及修、齊、治、平之精理早已深印腦筋,則其學西學必能棄其所短,取其所長矣。古云‘先器識而后文藝’。拙作《盛世危言》首篇亦嘗論法可變而道不可變。然今日政界、商界人心之壞者,不盡歸咎于不讀經,亦由于政治不良,上下交征利,只圖富貴,不講品行,只愛其才,不慕其德。凡財雄勢大者,無不畏之、敬之;固窮守道者,無不鄙之、笑之。世情如此,已成通病,故雖人人均讀經書,仍須當道歲取品行兼優、固窮守道之君子為之獎勵;其品行不端、罔利營私者則懲罰之,庶能挽回薄俗匡正于世道人心也。卓見以為然乎?”他在《答潘蘭史征君論讀經書》一函中贊成友人的“極言今日各校不讀經書之害,離經畔道,乖棄人倫”一論,是洞中時弊之論。同時也提出了他的意見:“然余謂經不可不讀,經尤不可不解。未維新以前,各校學童何嘗不讀經,然往往叩其義茫然不解,則亦盲讀而已。故每日六點鐘,宜以一點鐘讀經,一點鐘解經,其馀四點鐘以為讀史、寫字、算學、圖學、化、理、體操之用。”至于如何解經,鄭觀應贊成順德馬貞榆的說法:“《易》宜以孔穎達疏、程傳、朱子本義為主,而以漢易輔之?!稌芬艘圆虃鳛橹?而以孔疏、江疏、孫疏輔之?!对姟芬艘悦珎鳛橹?而以鄭箋、孔疏、朱傳輔之?!抖Y》則《周禮》,政書也;《儀禮》節文也,宜各分科?!抖Y記》宜用朱子儀禮經傳通解,江慎修先生禮書綱目之法分隸于《周禮》《儀禮》。三禮以鄭注為主,而以后來發明鄭注者輔之?!洞呵铩芬浴蹲髠鳌窞橹?而摘錄《公》《穀》以輔之?!蹲髠鳌芬远抛橹?而后來之糾正杜注者輔之。四子書以朱注為主,而古注輔之。”7鄭觀應主張將“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列為校訓。他在招商局公學開學訓詞中講到“鄙人尚有八個字亦請諸生勿忘。何八個字?即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是也。”為了便于學生記誦,鄭觀應將這八字編為韻句,逐字解釋:“一曰孝。先圣垂訓,入則盡孝。以之治國,上行下效。古求忠臣,出孝子門。吾徒求學,孝行首敦。二曰悌。讓稱至德,悌則友愛。相親手足,可免禍害。試看鬩墻,外侮迭乘。欲求良友,且先敬兄。三曰忠。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士農工商,均應如是。興亡有責,況在國家。忠貞報國,振我中華。四曰信。敬事而信,必堅其約。勿輕于言,千金一諾。大車無輗,其何以行。久要不忘,斯人可成。五曰禮。中華文化,開辟最先。曲禮儀禮,著為定編。辭令必順,容禮必正。一言蔽之,曰無不敬。六曰義。莊生有言,義無所逃。古之義士,任俠風高。見危授命,身不受辱。亦有豪情,脫驂贈粟。七曰廉。人能不貪,乃無后悔。至公無私,辭金卻賄。布衣蔬食,儒士何嫌。四字銘坐,儉以養廉。八曰恥。知恥近勇,行己進德。由于一身,以及家國。茫茫禹域,國恥誰知?洗此國恥,在我男兒。”8


        4.倡導廣泛推行儒教教化


        鄭觀應將推行儒教教化上升到關系天下國家治亂的高度,認為民眾所以揭竿斬木,鋌而走險,是由于國家教化功能缺失所導致。鄭觀應直言:“夫內訌外侮之源,由于民心不固;民心不固,由于風俗不善;風俗不善,由于教化不敷。士無真實之學,農乏耕植之能,工鮮精巧之藝,商昧懋遷之機。當道無獎勵之方,而有剝削之政。無怪民生日偷,國勢日蹙矣。”鄭觀應總結得失,認為只有及時宣傳教化,才可做到防微杜漸。“天下之治亂孰為之?民心之善惡為之也。民性本善也,其不幸而流為匪僻者,非生而惡也。生長鄉閭,不聞教化,耳目所蔽,習與性成矣。戶口蕃衍,俯仰無資,饑寒所驅,鋌而走險矣。承平之日,上下龂龂然日懼以桁楊刀鋸,而陷于死亡者累累然相續也。其或上失其道,則揭竿斬木,弄兵潢池之中。幸而將帥得人,士卒選練,萃群策群力,不分首從,草薙而禽狝之。而此伏尸流血、絕脛陷脰者,皆國家不教之愚民也,反之仁愛之天心,忍乎不忍?”鄭觀應進一步指出,晚清以來的民間動蕩,尋源求本即是儒教在民間教化推行不力所導致。“然則有民而不能自教,其病之中于內者,推原禍本,則粵、捻諸亂所由生。此前事之不可不懲也。昔年發逆、外夷之禍,皆起自東南。今廣東賭博之盛,盜賊之多,甲于天下。若無教化,甚為杞憂。其憂之伏于外者,環顧中區,則俄、法諸邦所同覬。此后患之不可不毖也。”9


        對于釋、道、耶穌教在民間廣為蔓延的現狀,鄭觀應有著不同于常人的看法。他認為,釋、道、耶穌等教之所以能夠占有民眾,廣為蔓延,是因為“我有民而不能自教”,因而才造成了其他各教的趁虛而入。鄭觀應指出:“秦、漢以還,以文法治天下,欲盡愚黔首,以惟所欲為,古意蕩然一無存者!我有民而不能自教,彼佛、老二氏乃得恃其天堂、地獄、修齋、懺悔之說乘隙而入之。其本意固亦勸人為善也,而愚民靡然歸之若流水。二千年來之君若相,亦自以國家之教化未足以遍及斯民,姑聽客所為,而淫祀之興遂盈于天下。自有明萬歷以后,彼天主耶穌之教亦得以勢脅利誘,肆其簧鼓而我空虛。法蘭西之君臣專以傳教亡人之國,陰謀詭計,四海皆知。既已誘致南交,取越南如反掌矣!中國之戶口四萬萬而終不自教,聽外人取而教之,恐禍患之乘,更有非意料所及者。”9


        對于如何推行儒教教化,鄭觀應提出了自己的解決辦法。他認為,古代教化方法法良意美,值得效仿。“古者懸書讀法,以士禮鄉飲酒化天下于尊親禮讓之間。所謂觀于鄉而知王道之易易者,皆有實心實政以誘掖斯民,所由俗美化行,而亂萌潛杜。”“我朝圣圣相承,追蹤三古,特頒《圣諭廣訓》,令官吏歲時宣講,以勸化愚民。今上復頒雍正時欽定《勸善要言》一書,用扶世而翼教,所以為斯民計者,周且摯矣。惟朝野上下大抵奉行故事,置之高閣,則考察未及,經費未籌之所致也。今各州、縣教官幾同贅瘤,似宜責成教官三八宣講,而府、縣就近稽查。仍籌經費,聽講者款以饔飧。勸化若干,記以簿籍,歲由學政綜核其成。著有成效者,保升知縣。此城邑宣講之法也。各鄉各鎮在三百家以上者,由教官遴選公平之生監紳耆,亦籌經費置立公所,按期宣講,聽講者授以餐。勸化若干,籍而記之,以申于教官,轉詳學政,移咨吏部,三年有效,量予出身。此鄉鎮宣講之法也。所講以圣諭要言為主,而以孔孟之道、程朱之學旁通曲暢,務求有當于人心。行之二十年,而天下風俗有不煥然丕變者,未之有也。”10


        特別值得指出的是,鄭觀應不僅重視國內民眾的教化問題,他還主張用國家力量將儒教文明廣播海外。鄭觀應主張派人遠赴海外,建立書院,廣興儒學教化。他的解決方法是:第一,由民間就地籌捐,建立書院。“海外貿易工作之商民不下數千百萬,五方雜處,良莠不齊,賭殺兇毆之案層見疊出。其性情良懦者則入天主耶穌之教,夏而盡變于夷。蚩蚩者氓,莫非天朝之赤子,恝然竟置之度外,豈圣仁怙冒之心?今既于通商各埠專設領事以撫馭華民矣,似宜就地籌捐,建立書院,以教聰穎子弟。”第二,置備公所,由中國駐外領事延聘達人,按時宣講。“廣籌經費置備公所,按時宣講《圣諭廣訓》、《勸善要言》,或由領事延聘達人,或由領事自蒞,每逢朔望及禮拜日期,逐條宣講。聽講者亦記以籍、授以餐。歲申出使大臣稽其功過:勤者優獎,違者扣除,并于摺內聲敘。”第三,對于宣講人選的標準,鄭觀應提出了“固須品學端粹,亦必辯才無礙,始足動人聽聞”的要求。他認為只要宣講得人,認真經營,儒教必將風靡海內外。到那時,“彼佛、老浮游之論,天方、天主荒唐牽強之辭,何足與我中土之圣道王言互相比擬?”“他日太陽首出,爝火皆消;洪鐘一鳴,萬聲皆寂。萬姓既改惡從善,永無犯上作亂之萌,萬邦亦一道同風,咸知學圣尊王之義,所謂凡有血氣莫不尊親者,此其權輿要領矣!”11


        二、反對傍門惑世,力主裁抑釋道等教


        鄭觀應從儒教正統地位出發,將釋、道、耶穌等教視為傍門異端,主張用國家政權的力量加以抑制。


        1.揭露民間江湖術士騙術惑世導致世人離道日非


        鄭觀應認為,天下無二道,圣人無兩心。“尚老氏者曰修命,在釋氏者曰修性,學孔子者曰中庸”,但世人卻很少知道“性命之道即一貫之道”,因而受江湖術士的欺騙而離道日非。“蓋世人不體圣人之心一而天下之道同,互相非是,各尚所聞,專門分宗,口誦堯之言,心行桀之行,惟慕浮名,罔知道學?;蛞詾橄煞鸾韵仁浪蘧?為己所限;或云但得真仙親手提攜,便可立地成佛,不知自修;或不遇真師自負聰明,將其經旨妄加箋注,雖強名略同而至道殊邈,駢詞麗句反失本真。邪教紛紛,盲修瞎煉。說有為,則猜為五芽之氣,補腦還精,房中采戰,吸食穢惡,天癸紅鉛,安爐立鼎,服煉金石草木之類;說無為,則猜為七曜之光,注想安摩,納清吐濁,持咒叱符,叩齒捻訣,休妻絕粒,存神閉息,運眉間之思,以呼吸為二氣,指臟腑為五行,分心腎為坎離,認肝肺為龍虎,用神氣為子母,執津液為鉛汞。種種三千六百傍門,不知性、命雙修要旨。始于有作無人見,及至無為眾始知。噫!世之盲師,不明先圣傳道之心未便顯言,借物為名百端譬喻,竟妄自穿鑿堅僻不回,非人空寂狂蕩,則流為奸偽邪淫;到老無成卻怨神仙,謾語真機未悟,諉之生死難逃,恣其臆說誤己誤人,可勝言哉!”鄭觀應認為,如欲聞道,先貴積德。“孝弟之道,通乎神明,此積德于親也;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此積德于世也;持其志,無暴其氣,此積德于身也;毋不敬,儼若思,此積德于心也。”12人生難得,光景易遷,只有遠離旁門左道,行善積德,孝悌忠信,才是人間所行的光明正道。


        2.反對釋道教徒借各種活動對社會資財的聚斂與耗費


        晚清時代,廣東“神會之盛,梨園之多,甲于他省”。鄭觀應從小到大,耳聞目睹,對其鋪張浪費之種種現狀深惡痛絕。首先,他反對借祭神為名舉辦的各種神會活動。“當會境之設也,神靈壽誕,或盂蘭會。鋪戶則故作新奇之物,街坊則共夸勝角之能,百巧疊呈,不可枚述。其篷廠蠟串燈最可虞者。無如習焉不察,以為非此無以悅神靈而感格,非此無以表誠敬而獲福。即間有慮及者,寧可將貨物盡行遷去,而不自抒己見,以壓眾人之口。以致連年失慎,祝融肆威。今年,沙頭有回祿之災,繼有香港盂蘭會醮篷之變。此言其小者。若其大者,粵省中遇靈神之期,無不大張燈火,搭蓋龍棚。每年虛費數十萬。以廣東各處大小而計,每年不止二百馀萬。舉國若狂,其勢莫遏,而受害不知凡幾。”其次,他也反對借祭神為名舉辦的各種梨園會演,認為梨園會演有傷社會風化。“梨園之設也,則一村之神誕,亦必捐資開演三晝夜,以答神庥,動費數百金。賭博藉此開場,棍徒逞其伎倆。果其演忠孝節義、可泣可歌之事,使人興感,或藉為易俗移風之一助,猶可說也。乃事有涉乎風流,最易動人情欲。此種淫戲多出于小班,而小班價廉,鄉間易演。文士以為風雅,淫人以為得法。不知真男真女當場賣弄,凡淫艷之態,人所不能為于暗室者,彼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出之;穢褻之詞,人不忍聞于床笫者,彼稠人廣眾之場大聲呼之。其忘廉喪恥較之古人裸逐,相去幾何?鄉間婦女因而改節者有之,密約幽期因而成就者有之,誘人犯法,莫此為甚!何況費錢驚心,又恐賊盜之偷劫乎!”鄭觀應認為,“修行功德之事,不以茹素誦經為修行,不以建壇設醮為功德。”“不關茹素誦經、建壇設醮、施祭幽魂,俱為善之末務,亦不在乎張燈結彩,須貴乎心地樸誠。今人于虧心之事置之不理,而偏以建醮補之,又無得道之緇羽虔誠感格,而乃舍本求末。不獨費資財,不能施祭幽魂,是將己惡明告于天地。其罪過欲茹素誦經以補之,是以虛為實,以彼易此。國家律法尚不容紊,而況獲罪于天,可藉以塞責乎?”在鄭觀應看來,舉辦神會梨園耗費資財太大,這是“以有用之財,作無益之事”。與其祭神以求保佑,“何如集資效范文正公之創義倉、開義學、設育嬰堂、收埋路尸、舍藥施醫,利民利物,作方便陰功,足以邀天之佑乎?”鄭觀應特別指出,“若無救濟之功,而徒費資財,欲邀冥福,是未耕而求獲耳。”“有心世道者宜出示嚴禁,開導愚蒙,使省梨園神會之資,改作濟世救民之事,豈不善哉!”13


        3.從國家治理角度,力主裁抑釋道二教


        作為一個以經世救時為情懷的傳統士人,鄭觀應親眼目睹晚清社會種種江河日下之狀況,特別是釋道二教耗費社會大量資財,不法僧道激化社會矛盾的種種事實,使得鄭觀應將歷代裁抑釋道的舉措視為“良法美意”。這是因為:


        第一,近代以來,三教衰落。受歐風美雨的影響,中土儒教不僅出現生存危機,釋道二教更是變得有名無實,早已失去昔日恢弘氣象。一些僧道之徒不是去努力增加自身修行,以自己法門宣講救世,而是將二教作為滿足自己欲求的工具。“若瑣瑣焉屑屑焉,謀衣食、求安逸、驕氣多欲、貪色淫志之徒,其去此不啻天淵之隔,譬之染緇求白,摶沙作飯而已。”“后世之求學仙、佛者,自必酷慕乎仙、佛之超卓,希追隨乎仙、佛之高躅,如是斯不愧其徒也。顧何以今之學仙、佛者,則又有大謬不然者何耶?其名則是,其實則非。名曰我明心見性也,而實則利欲熏心,豺狼成性。名曰我修真煉性也,而實則疏懶為真,色食為性。失志則打包云水,乞食江湖;得志則登壇說法,聚眾焚修。于是逞其才智,募化十萬,輪奐而居,重裀而坐,膏粱而食,錦繡而衣。其善者則結納名流,怡情詩畫;其不善者則附托權門,夤緣當路,通聲氣,市權利?;蚯揖劭裢?逞邪說,窩盜寇,干法令,與夫奸淫邪盜,凡鄉黨自好之流所龂龂兮不忍為者,而一切身犯之。猶哆哆曰:‘吾體佛法慈悲廣大法門也。吾得神丹秘訣普度群生也。’此所以彌勒、白蓮、金丹諸教匪因風吹火、乘勢蜂興而未已也。是直以害世為勸世、殺人為生人也,謂覺人迷而一己之迷轉甚,謂解人罪而一身之罪誰憐,即以二氏之宗旨治之,亦所必屏諸門外者矣。尚何學佛、老之有?尚何得稱為佛、老之徒哉?”14


        第二,晚清時期,釋道教徒眾多,不事生產,又占有大量土地,已經影響到經濟發展與社會穩定,鄭觀應稱之為“治世之妖孽”。認為“且夫數十萬、數百萬之游民而無衣食,竊傍二氏之門戶為生活者,非盡游民無生計,實乃惰民而不勤生計者也。其中真肯苦行希仙學佛者,百不得一,千不得百。”“聚此數十萬、數百萬有用之人,而習此一無所用之業,安居而逸處,男不秉鋤犁,女不治絲布,能文字者不列士林,工會計者不操商賈,而衣食宮室百物之取給,皆不能上叩之天,下資之地,是仍以有業之民為其外府而已,供其朘削而已。吁嘻!此后世王政之所以不能復興者,良有由也。”15


        第三,大批僧道之徒居嘯山林,結黨營私,足以成為引發民間動蕩的毒瘤。鄭觀應說:“僧、道兩門所聚徒眾不下數十萬,或眾至百萬人,男婦混雜,老少不倫,此其中愚若鹿豕、毒比蛇蝎者居多。而謂此輩乃能見發光地之焰慧,煉三花聚頂之陽神,與夫一切窮究陰陽造化之機,脫離生死輪回之秘,是則上智猶難一二覯,而固謂此輩蠢頑盡能晰茲妙諦耶?且其中雛尼、少僧、道童、侍者,類皆買自貧家,或為愚父母所舍棄。襁褓才離,緇羽已著,三乘莫窺其灝瀚,九等奚識其淵源?人世之趣靡所弗貪,二氏宗門悉其厭苦,削足受履其何以行?刓方就圓其何能器?是聚數十萬曠夫怨女,而為盛世之災癘也。借使由此極其曠怨,決裂堤防,垢穢壇場,滓污凈地,是又為治世之妖孽也。”16


        面對上述種種弊端,鄭觀應提出了“揀汰”作為解決的方法,即由政府采取措施,明頒教令:(1)對于僧道兩界“年老力衰、多病殘疾、幼弱未成丁者,改各州、邑大寺為恤貧院以處之”。(2)對“勸之不改,汰之不去”者,“革其衣冠,配其男女”,“以布施之莊田,為計畝授耕之用”。(3)對真心崇奉仙、佛,遵從戒律者,允許其“深山穴居,茅棚獨處,任其高遁”,“惟斷不得創宮、觀、寺、院,召徒眾,募布施,蓄財貨,登臺說法,衣冠歧異,以惑斯民之視聽”鄭觀應對自己提出的解決辦法十分自信。認為果能認真推行,不但可以減緩土地集中之社會矛盾,而且還可以使“惰者不能獨逸,黠者不能獨智,愚者不致犯法,強者不致干令。僧皆授室,尼盡宜家,無怨女亦無曠夫。王化之行,郅治之隆,端自茲始。”17變懶惰閑散之人為勤順民眾,有利于社會穩定。


        4.主張調和民教,反對傳教士在中國的胡作非為


        在鄭觀應看來,外國傳教士的胡作非為也是引發中國近代外交爭端與民間動蕩的重要因素。他說:“竊謂外國傳教之士,實中國召釁之由也。洋人之到中華,不遠數萬里,統計十馀國,不外通商、傳教兩端。通商則漸奪中國之利權,并侵中國之地;傳教則偵探華人之情事,欲服華人之心。陽托修和,陰存覬覦,互相聯絡,恃其富強,致華人謀生之計日窮,而教民交涉之案迭起,其中煽害,倍甚通商。”“今中國既許洋人傳教,不得不按照條約為之保護,而各教士所到之處,理應歸地方官約束,不得干預公事,任意妄為。無如中國莠民,每倚進教為護符,作奸犯科,無所不至:或鄉愚被其訛詐,或孤弱受其欺凌,或強占人妻,或橫侵人產,或租項應交業主延不清償,或錢糧應繳公庭抗不完納,或因公事而藉端推諉,或因小忿而毆斃平民。種種妄為,幾難盡述。傳教者又往往不知底細,受其瞞聳,反以先入之言為之私心袒護,出面扛幫。常有被控在官,匿不到案;甚至犯法既經議罪,竟公然縱之出洋,致令無處緝兇,案懸莫結。而地方官凡遇教民交涉之案,恐啟釁端,先存戒慎;又不知外國例律,辦理茫然,遷就定讞。是以平民受屈,伸理無從,積怨日深,群思報復,以致拆教堂,辱教士,及民教互斗之案,層見疊出。雖迭經大臣查辦,或以相距太遠,未悉隱情;或以律例不同,各執一是。訊斷殊形周折,定案每致稽延。彼遂恃強多方要挾,有司既已革職,復請添開口岸;首犯既已抵罪,恣情另議賠償。蔑理悖情,殊乖和約。”18鄭觀應提出對此的解決辦法,一是地方官須嚴加管理各地教會,防滋蔓延:“今欲民教相安,必須廣求良法。與其補苴在后,不如籌度在先。先令華民入教者,開列姓名、籍貫,報明地方官,查無過犯奸惡之人,方準收入。而又編清冊以備查究,揭實情以釋疑惑,明大義以肅觀聽,別各教以免蔓延。”二是加強與列強駐華公使溝通,尋求持平辦理之法。“嗣后我國有司,凡遇教案秉公查辦,勿延宕,勿推諉,勿畏葸,勿袒護。不必問其為民為教,必先辨其孰曲孰直,一以公平之心處之,斯遠人無所藉口。其維持調護,實出苦心。再或會同駐京公使,剴切妥議,須保傳教出入內地,各友必確守教規始準。為神甫有干預公事,挾權詐者,立請之公使,飭遣回國,以免貽害。如華官斷案不公,亦即由各公使商請總署嚴查參革,藉昭平允,亦正本清源之一法也。”19


        三、從“同源”“同理”出發,力圖調和三教


        針對耶穌教為代表的西方文化對中國傳統文明的猛烈沖擊,鄭觀應以傳統文明為武器,致力從各個方面調和三教,力圖保存和弘揚中國文明,抵制西方國家的文化侵略。


        1.“三教雖異,其實同源”


        鄭觀應對儒釋道三教教理進行歸納總結,得出了“三教雖異,其實同源”的重要結論。他說:“余嘗讀《性理全書》《五子近思錄》《唱道真言真詮》諸丹經,皆言修心煉性為修道徹始徹終工夫。”20他認為,三教皆從心性入手,修心養性是儒釋道三教之共同起點。“夫儒曰‘正心’,道曰‘修心’,佛曰‘明心’。其教雖殊,其理則一也。然其所以載理、入理、見理者,總不外乎正心、修心、明心。蓋正心為載理之本:心有未正,則理無由載,所載者欲也。修心為入理之本:心有未修,則理無由入,所入者欲也。明心為見理之本:心有未明,則理無由見,所見者欲也。所載者欲,則欲勝夫理,雖從事孔門,莫能闡明圣道也。所入者欲,則欲制夫理,雖從事道門,莫能參透玄機也。所見者欲,則欲蔽夫理,雖從事佛門,莫能融通妙諦也。是知圣賢仙佛所以異于人者,異其心者也;圣賢仙佛之所以與人同者,同其理者也。使為士者能正心以載理,則由圣希天,下學可以上達也;為道者能修心以入理,則燒丹煉汞,返樸可以歸真也;為僧者能明心以見理,則回頭是岸,即色可以知空也,又何慮欲勝夫理、欲制夫理、欲蔽夫理,不能納萬殊而歸之一本哉。生所喻言大概如斯,能喻于意,不能攻其義也。”21“圣人知道之不可傳,因心以契道;知道之不可言,因言以顯道。其抱元守一,窮理盡性,為未忘心法者言也。如帝嚳之執中,堯之允執厥中,舜之精一,禹之洪范,湯之圣敬日躋,文王之純一不已,伊尹之一德,孔子之忠恕,孟子之養氣,子思之中庸,太上之凈明,瞿曇之大乘,皆此一也。立言雖殊,其道則一。先圣、后圣,以圣合真,以心契道,不墜言詮,不落法塵。……或言釋氏了性,道家了命,非通論也。”22


        從心性本體論出發,鄭觀應提出了儒道同源的主張,認為無論儒道后來有何差異,其源頭皆出于一個道字。“考盤古時,三皇五帝皆長壽者,非深大道,曷克臻此。觀圣明如軒轅黃帝,猶訪道于崆峒,洵足為好道之證。迨至周衰,老子騎青牛過函谷關,授關尹《道德》五千言,遂流傳于后世。故后之談道者莫不奉黃、老為鼻祖。堯舜之時以道授受?!稌吩?‘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蓋傳位即傳道也,道與位合而為一。自大禹家天下,位與道離,是君位易傳,而道統難傳也。蓋大道無親,惟德是輔。夫所謂道者,固亙古今而不變,無論何教,均不可須臾離也。然當其時無所謂道教,自漢始有儒、釋、道三教之稱。而不得道統真傳者,未知儒與道同源而異流,竟詆老、莊虛無怪異,于世無益,只能獨善其身,不能兼善天下。豈知古之呂望、張良、諸葛亮、東方朔、陶宏景、許旌陽、葛稚川、李鄴候、李靖、袁天罡諸賢,皆道教中人而出仕救世者,何嘗獨善其身不兼善天下?惟修道之士不輕易出山,且功成身退,視富貴如浮云耳。”23他在與友人的函件中說:“昨閱劉止唐先生答其門人問《孟子》‘養我浩然之氣’一節,其言為前賢所未發,足征已得真傳,儒與道實同一源而毫無疑義矣。”24鄭觀應不僅認為儒道同源,同樣也得出了釋道同源的觀點。他認為:“要之仙、佛同源,佛法詳言性而略言命,然《金剛經》《心經》《六祖壇經》則已微露其端?!兜澜洝吩斞悦匝孕?然《關尹子》及《清凈經》《心印經》《悟真外編》亦頗略闡其妙??偞硕?胥不離心、性二字。彼夫巢由之高遠,淵明、宏景輩之曠達,庶乎近之。”25


        2.“其源雖一,其流不同”


        鄭觀應總結歷史,得出三教其源雖一,但其流在中國發展與變化卻有很大差別的結論。他說:“古者神人合一,無所謂儒與道也,故黃帝受九天元女符印圖箓以平蚩尤。漢以來,黃老之術始別于儒。其源雖一,其流不同。儒者往往攻之拒之而勿稱。竊意儒之道不外日用倫常,修、齊、治、平,皆中庸也。仙之道實足以補天地之缺,濟儒道之窮,如旌陽斬蛟、莆田拯溺之類,其尤著者,而謂中庸之道能之乎?漢、唐以降,儒有訓詁、理學、詞章、經濟之分;仙亦有天仙、地仙、人仙、劍仙之別。其所致力者各異,其有濟于世者則未嘗異也。”26鄭觀應認為,中國佛教開始于東漢明帝年間。道教雖為中國古來所有,但道士之名卻亦自東漢始,道教在唐代達到鼎盛。“佛自漢明帝時始由天竺入中國。于時九重敬禮,公卿膜拜,流俗見而榮之。乃有求奉佛教者,明帝準其披剃,給度牒為沙門;女僧亦同,名曰尼。此僧徒之肇端也。老則中國所自有,相傳始于老子,關尹子、河上公、魏伯陽皆其高足,由來尚矣。然徒雖代傳,而實無道士之名,至秦初猶曰方士而已。其許民人出家度為道士者,亦始自漢,晉而盛之。唐婦女皆得入道,曰女道士。唐時多有以宮主、縣君之尊而為之者。此道徒之極軌也。”27確實,佛教自東漢傳入中國后,教派教義因傳教者理解不同先后分成很多派別。近代以來,還有華嚴、凈土、天臺等派系之別。道教依然,近代也尚有東、西、南、北、中多派之爭。儒教經過秦皇焚書,早期周孔文獻亦散落不齊。漢代雖有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啟端,但在經文上遺留下永遠講不清楚的今古文之爭,漢儒、宋儒已經與原始儒家主張差別甚大。儒釋道三教雖然同源,但其流在中國歷史長河中泥沙俱下,差異紛紛,鄭觀應的觀點確實有其一定的道理。


        3.“其教雖殊,其理則一”


        鄭觀應明言:“觀應嘗博覽三教經書,教人修道,揆其要旨,不外修性修命而已。”28“吾撰《三教歸一不外一理》文,亦是窮理盡性,以致于命之學,兩不相遠也。”29這就是說,在鄭觀應的思想中,“窮理盡性,以致于命”是三教共同的根本之理,在這一認識的基礎上,他提出了“三教歸一,不外一理”的觀點與主張。


        為了證明這一論點,鄭觀應在他的著作中多處進行了解說。(1)鄭觀應從無為法角度解釋三教一理。“老子之道固與儒、釋一貫者也,以清凈無為立教,以慈儉自下建宗,以歸根復命、返虛歸樸為究竟。其言曰:‘無為而無不為。’《論語》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金剛經》云:‘一切圣賢皆以為無法而有差別。’昔老子隱于柱下,孔子嘗從而問禮,贊曰‘猶龍’,史書稱為隱君子,莊子尊為博大真人。鳩摩羅什入中國,肇法師翻譯之而作論,半引老子語。先賢邵子深得力于老,謂老合《易》陰陽變化之道焉。”30(2)鄭觀應從心性法角度解釋三教一理。“《心經》之流傳于世亦已久矣。觀應慕道有年,所讀《心經注解》十數種,而其意旨互有差別。今讀無垢子所注,證以三教圣人之語,使所之學者頓悟妙諦。……夫心者,合造化之妙,蓄生滅之機,古圣仙佛修之而成道。未明理者不知其中有道心、有人心。道心者真心也,天心也;人心者妄心也,識心也。真性乃元神,識心即識神。元神居方寸,識神居下心。后學誤認識神為心,不知血肉心體識神所依。……道心微,人心危,圣圣相傳,不離返照??自浦?釋號觀心,老云內觀,皆此法也。”31(3)鄭觀應從修行法角度解釋三教一理。他說:“弟幼年讀《大學》《中庸》《性理大全》《五子近思錄》,白沙子、王文成、羅文恭全集;繼讀道家《唱道真言》《金華宗旨》《青華秘文》《清靜經》《定觀經》《日用經》《心印經》《胎息經》《道竅談》釋家《多心經》《慧命金仙證論》《童蒙止觀》諸書,知三教圣人修身之道,先須正心誠意。孟子所謂‘存心養性’,道家所謂‘修心煉性’,釋家所謂‘明心見性’。而存養之法即收其放心于‘知止’、‘至善’之地,即道書所謂調息凝神于臍下,調至神氣融洽、無我無人之際,自然真息動而陽生矣。孟子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32“間嘗博覽二藏,窮究丹經,則見夫佛之宗旨以絕欲出塵為始基,以忍辱受苦為功行,積久而能明心見性為入門。百尺竿頭再須進步,則又以粉碎虛空、真如妙有為般若波羅密多,譯云‘大自在’也。至此乃能照見五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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