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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中英:孔子對人與人性的理解:君子之道與一貫之道


        孔子對人與人性的理解:君子之道與一貫之道

        美國夏威夷大學[美國]成中英 教授


        我想從西方哲學家對中國的儒家的了解這個話題說起。今天我們感覺非常自信, 因為我們對儒學所發展出來的學問、行為、政策以及其成果有了更好的體認,因而能 夠做出更為正確的價值判斷。但是西方人是不是真的了解中國的學問?是不是真的了 解儒學?這是一個值得我們去探討,值得我們去評價的問題。很多年前,羅素到中國 來,讀到中國的儒家經典《論語》,讀后他的結論是,只是一些常識而已。再回溯到 18世紀的康德,經過我的研究,我看出他一方面受到儒家深刻的影響,另一方面卻不 知道至少未表明受到儒家的影響。這是很奇怪的現象°在西方的哲學界,或許在西方 的文化界,只要我們深思并熟悉歷史,往往會注意到此等倒因為果的現象。西方漢學 家對此等現象較一般西方文化人了解多一點,但仍有很多方面需要深入理解。

        西方哲學界如何受中國影響?首先自啟蒙時代,通過與在華傳教士的信件,萊伯 利茲和他的學生沃爾夫逐漸吸收儒家的倫理學與宋代理學家的形上學,開始用西方概 念化與論辯化的方式講授儒家哲學理念,但是他們的思想卻受到西方天主教會的激烈 的反對與清算。沃爾夫并因此坐牢,而他的學生白臨皆則成為康德的助教,影響了康 德。早期康德思考這個問題,談到人的理性的自主性,這事實上就是儒家以人為本的 哲學,反映出儒家的思考,孔子的思考??墒强档虏]有知道這一點。反而評說,孔 子哲學是沒有深度的。后來黑格爾說孔子的書是不值得翻譯出來的。這是很矛盾的 現象©

        我們怎么化解這個現象呢?顯然我們今天要使西方人了解孔子,我們必須自己先 行了解孔子,但我們自己是不是真正了解了孔子呢?我可以說出很多有關中國文化方 面的特色,但任何文化特色都應該有一個哲學的思考作為基礎。我們是不是了解這一 個哲學思考的基礎?我們必須關注的問題,任何一個哲學家或一個思想家都應該關注 這個問題。

        要理解孔子我們必須理解孔子如何理解人和理解人性。我想指出孔子在《中庸》 中說“道不遠人”,他接著說“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氣 顯然人之為人就是為 道,為道就是為人,為人就是不離道不遠人。離人非道,離道非人Q但什么是為人不 離人之道呢?孔子要人做君子,君子就是自己能夠管好自己的人,自己能夠發展體現 自己生命的人,但君子體現自己,卻不妨礙他人體現自己,不但不妨礙,且能幫助他 人完成他人的人格。這就是人成為君子的道。道是成己成人成物成世界的行為。君子 之道非遠,就在現自己,就是愚婦、愚夫都也有所知,但《中庸》指出'君子之道 到其極處就是圣人也有所不知。這是什么意思呢? 一個做人的道理,乃是一個深刻廣 泛的生活道理,不是說一下子就看得到,由于它的廣泛而深刻,甚至于隱秘而未顯, 需要長期的觀察,深刻的反思,才能建立一個人的整體的行為的理念或價值的,而又 能落實于具體的生活之中。從這點來說,平常生活已經是一個生活之道的體現,但是 人在發展中,人在不斷進展中,因為時間是在進展,生物體在進化,所以我們都要體 現生命之道是什么,怎么去做,怎么去面對??鬃诱f的道因之具有非常深刻與廣泛的 意義,是隨著時間進展,生物進化,生命體現而更充實豐富的。當然他也看到這個道 的創造性與價值內涵是要我們去持續實踐與維護的,但這又是如何艱難的過程??鬃?視之為體現“中庸”的過程,中庸即中道,要時時不離道而又實現這個道來成己成人 成物,沒有堅持恒心與智見與開放的仁愛之心是做不到的]他甚至嘆息中庸之道的不 可能。這里我想指出孔子是很了不起的,他在那個時代觀察到三代的變化,甚至追溯 到更古老的過去。他的“信而好古”本身就具有一個未來性。因為只有了解過去的來 龍去脈,我們才能更好地面對未來,甚至創發未來。他對三代禮的搏節,就說明此點。 孔子的“述而不作”事實上是寓述于作,正如他“好古”而知來。

        那么他對人性有什么的信仰?首先人類之生與因生而發生的性就有一個存在的價 值,人生不是沒有意義的,不是沒有價值的。假如這個宇宙沒有人,是不是這個宇宙 缺少一點什么Q假如人不能成為完美的人,那是不是人也缺少了一點什么。所以這點 認識是非常重要的??鬃邮且粋€哲學家,也是文化學家,在這個理念上面,孔子對文 化有一種強烈的保全意識。在這個文化保全意識當中,我們要看到一個深刻的生命體 驗與理解。述是理解與詮釋,述而不作,并不是不創作,是要從歷史回顧里面,理解 生命,然后從理解里面創新,從歷史的認識轉化為生命或者人性的認識。因而禮的概 念,仁的概念,性的概念、義的概念,甚至君子的概念,到了孔子那里都有了新的意 義,不但有新的意義,而且潛在的發展成為一個意義整體。所以他敢說“吾道一以貫 之二這個“吾道一以貫之”的道與貫之,是一種創新,是一個述而不作的創新®我 們要了解孔子,就要了解孔子如何對人的生命、對自我,對人的歷史與文化及其發展 所建立的一種深刻的啟示Q

        在孔子對人與文化理解的基礎上,我們可以進而討論孔子對人性的深刻認識,并 在此基礎上引申出孔子的倫理哲學,政治哲學,甚至經濟哲學°經常有人說孔子沒有 談到人性的問題,或者說沒有談到人性善的問題。在論語中也許看不到,只看到子貢 說夫子罕言性與天道。但我們是不是可以說孔子完全他沒有性與天道的體會呢?也許 在一定時間里,對孔子記錄下來的東西比較少,或者說孔子對周易的理解,也是到五 十歲以后P他說五十而知天命。從現在資料來看,顯然孔子在五十到七十歲這個階段 已經建立了對周易深刻的了解。假設我們從這個發展的角度來看,孔子可說事實上早 已掌握了人的基本屬性,只是一般學者或傳統的學者未能善讀孔子的話正確的認識到 孔子的意思。我想舉出論語中下面一句話來詮解孔子的人性觀??鬃诱f,“人之生也 直,罔之生,幸而免二這說的是什么意思?你生出來就是真誠的生命體,跟著自然的 生命表達方式表達你自己,這本身就是善,這本身就是發展和成長的起點。因為宇宙 創生,人不是空無的,為什么天地要創生人,這是天地的自然。這就是為什么儒學是 一個生命的學問。只要掌握生命的奧秘,就能認識到人的生命的奧秘。如果宇宙沒有 生命,只是空白的一片,這宇宙又有什么意思?這里只是一片森林,而沒有任何其他 生物,這森林又有什么意思呢?森林里一定要有生物,生物要進化為更美好的生命表 達,方有意思可言Q所以孔子說“人之生也直二這個說法是很值得我們思考的。因為 這是人的一種自然,這個自然也是一種善,正是這個善,能使人成為人,能使懂得人 性的領導者舉直錯諸枉,人就能更成為人,民就更成為民了,國家也就治理了® “舉直 錯諸枉”這一個道理,在選賢與能,是人作為社會一分子的自然需要。能如是,不仁 者就遠之,不義的人也隱匿了。這個方面的“直”是人的本性,從“直”里面產生 基本的人性的要求。故直而后能夠達到人內在的生命的統一。所以人的人性即人性, 仁愛的仁就是在直里面具體地發展與表現出來0

        人性是善良的。善良是根據人性直接的表達來講,人生而能關心他人,人生而自 然喜歡自己的父母,人生而自然喜歡照顧自己的子女,這就是生而知之直接表達的仁 德。在這個情況下,孝敬豈非為人(仁)之道的根本嗎?要孝,要悌,自然就能推己 及人,成為仁者?,F在講孝悌之道,我們一方面要強調孝道,另方面更要強調悌道◎ 孝道是上下的關系,悌道是左右的關系,要使同胞同仁彼此關懷,夫妻彼此相敬,我 們都要強調悌道??鬃邮謴娬{個體的人中生命的完整性及推廣性,因而能夠和諧的 與親人相處并推及他人,這個完整性與推廣性我們可以詮釋為人之善??鬃颖磉_為 “己所不欲,勿施與人“的忠恕之道。

        人的開始內心是一種直,直反映成為人,人以忠恕之道追求生命的和諧一體,不 必要求人人都能一樣,正因為人人可以不一樣,而各自都能求得生命的完整,所以人 的世界可以“和而不同二每個人在自己生命里面體現不同的完整體,然后看到世界 的個體雖不同、卻又各自呈現自身的美好,而不必強求一致。這是一個生命的現實, 是要我們認識的。這里還有一個意思在里面,因為和而不同,所以可以不同而和。

        現在我們要放眼看世界,我們看到不同的世界文化,不同的宗教傳統,可說都是 從人的自然的直發展而來,代表人的生命體不同的集結與成就?,F在我們要求更上一 層樓的成就與集結,以體現人的更高層次的價值與理想,所以我們要去結合與融合不 同個體的文化傳統以充實我的存在,使我更好的奉獻他人與世界。但要做到此,我們 首先要超越自己,要面對世界人類共同的理想。和穆相處、和諧交往、和樂共享,可 說就是人類發展之道的理想。為此理想的實現,和是根源,和是目的,和也是一種智 慧,更應該是一種行為方式。

        在孔子對人性的認識基礎上,孔子的“一貫之道”已包含了一套比較完善的哲 學。我們探索他的政治哲學和經濟哲學就可以察知他說“一貫之道”的深意。因為用 和作為人的發展基礎,以善作為成長的動機,政治就是在諸多沖突中求得和諧,建立 正道,示范通行。經濟就在泰和的價值的背景中進行知識與智慧的發明與創造,同時 以競爭、合作與互助的方式追求社會的進步。所以孔子說“均無貧、和無寡、安無 傾氣 今天西方的經濟學,西方的政治經濟學,要面臨一個能否達致和諧生活的嚴格考 驗。這是因為西方經濟學是以人性中自私欲念作為發展的基礎,造成了弱肉強食的非 人道競爭的政治與經濟。當然人要生存,要求得自我的福利,但是由于只強調自我福 利,忘卻克己履仁的重大的人的生活目標,能說不是一種因小失大的失策嗎?在市場 經營當中產生貪欲而不加理性的克制,反而利用理性來滿足貪欲,這不就是西方金融 危機的根本原由嗎?因為有自我貪心,沒有仁愛之心,走向了一個更系統化的自私與 貪欲,猶如織成了一面網,人陷其中,幾乎難以自拔,美其名曰工具主義、現實主義、 實用主義,最后分析仍不外私心自用而已。最后,風吹草動,網不能支持,網上的生 物也就破碎成災了。這就是今天西方經濟學逐漸形成的金融危機。金融危機反映的是 西方經濟制度的問題,因為它的起點是建筑在自我私心無限擴大、對人極度工具化的 基礎上面。西方的政治經濟學,假如以凱恩斯作為基礎,以政府手段來操作解決問題, 這本來是好的。但政府又要根據什么呢?現在我們回到孔子說的基本意思來回答:孔 子的基本意思是,我們要認到人性之直,之善,之和,我們要把握好、保護好此一 人性之直,之善,之和,來做出良好的安排與積極地發展口我們是不是應該有一個和 諧的仁愛的經濟學呢?我們是不是應該以和諧的仁愛的善作為基礎的經濟學呢?現在 大家在談窮人的經濟學,富人的經濟學,我們是不是也要探索一種和諧仁性的經濟學 的可能呢?我們是不是也要探索與發展一個仁性的政治學呢?面對世界的金融與經濟 甚至政治危機,我們必須倡導道德的政治經濟學,道德的政治學。在這個基礎上面, 我想提出一個“拱竿原理”來作為今天我的說話的最后重點。

        今天的經濟發展是一個重點,因為人要發展,自然的環境也有利于人的發展。發 展是一個變化的機制,發展就是要發揮大眾的能力,來開發人的思想資源和生命潛力。 然而我們要自覺到一個政策或思考上原點與立足點,要站得正,看得正,行得正。為 了要用此一正確的立點,也可說要用此一發揮力量、啟動能量的立點或力點,我們還 要有一個可以憑借的支點Q這個立點跟重點之間的支點在什么地方?我現在把這個支 點擺在人類走向善與和的文化人性與文化的自覺上面。這樣說的話,我們可以看到, 一個無形的手的經濟,一個有形的手的政治,要依據一個既無形又有形的善與和的第 三只手的人性,也可說依據一個文化自新自強的基礎上面冷我想今天人類的政治學要 改寫,人類的經濟學也要改寫,政治經濟學更要改寫,因為我們必須要在孔子對人性 的基本了解上,建立一套道德的政治經濟學與道德的經濟政治學。

        今天中國已經走向經濟、政治與文化復興的道路,中國不一定在反儒家的時候,就絕對遠離儒家。這就是十幾年前我提岀要成立《國際儒學聯合會》的理由,我看到 那時的中國是不談儒家的,且是反儒家的,但我也看到反儒家的基礎深層事實上也有 走向儒家的動力與愿望。今天西方也應該有一個自覺,雖然西方的啟蒙學者不知道他 們受到了孔子的影響,但今天西方在走向另外一個方向的時候,我們要認識到他們也 正向儒家走來??鬃诱f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廠 問題在于我們怎樣修文德,怎樣來之,怎樣安之付假如世界向我走來,我怎樣回應, 我怎樣安頓。我們今天應該追求一個安和樂利的文化經濟與道德政治,作為中國文化 和西方文化、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相互啟發與融合的世界園地。

        謝謝大家。

        聲明:作者成中英  來源:《第二屆世界儒學大會學術論文集》2021年第8期 轉載此文是出于弘揚君子文化信息之目的。若有來源標注錯誤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權益,請與本網聯系,我們將及時更正、刪除,謝謝。 郵箱地址:1412018988@qq.com@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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